导论

 

一、使徒行传在新约中的地位

 

使徒行传是公元2世纪以来给“基督教起源史”第二卷所起的名字。这两卷书是1世纪的某个基督徒所写，它献给某位名叫提阿非罗的人。这部“历史”的前一卷也被纳入最终构成新约正典的27卷著作之中，这就是那卷以“路加福音”为人所知的著作。_[1]

 

正如我们所估计到的，最初这两卷著作是作为既完整而又独立的“历史”一起流传，但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不长。在2世纪早期，四卷“正典的”福音书（我们如此称呼它们）已经被汇编成一集，开始作为四部福音书在教会里流传。这就意味着，两卷本的“历史”中较早的一卷已经与它的续篇分离。第一卷与其他作者的三部著作合并到一起，它们在内容上多少有些相似，都在叙述耶稣的故事，并以耶稣的复活为结尾。于是，第二卷就只能独自寻求自己的地位了。但是后来证明，它的确具有重要而有影响力的地位。

 

在四福音书被合成一集的同时，另一集基督教文献——保罗书信集——也正在成形。这两集文献——按照当时人们的称呼，即“福音书”（The Gospel）和“使徒书信”（The Apostle）——构成了我们新约的很大一部分篇幅。但是，若没有如今被我们简称为使徒行传的“基督教起源史”第二卷，这两部文集之间就存在间隔。在前述两集文献之间的联系上，使徒行传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对于福音书而言，使徒行传成为它总体上的续集，因为它本来就构成四福音书之一（第三福音书）的续集。对于保罗书信而言，使徒行传提供了好几封书信的叙事背景，让它们更容易理解，而且更重要的是，对于2世纪后半叶的部分基督徒而言——使徒行传提供了令人信服的独立证据，证明保罗在自己的书信中声称他作为耶稣基督的仆人，比其他任何人都付出了“更多的”辛劳，乃是完全正当的说法。_[2]

 

2世纪中期，当教会处理马西昂（Marcion，又译作“马吉安”）及其教训所造成的争端时，使徒行传的重要性进一步体现出来。锡诺普（Sinop）的马西昂是一位格外狂热地拥护保罗的人，但是他大大地误解了保罗。_[3]大约公元144年左右，对于从基督开始的新时代以来的神的话语，他在罗马散布自己所认定的真正“正典”。按照马西昂的教导，基督是一个全新宗教的启示者，与他之前的一切（比如旧约中记载的以色列人的信仰）没有任何联系。天父上帝，就是基督为之作见证的那位，之前在地上从未被人认识：他比以色列人之神更崇高，他创造了物质世界，并通过先知对人类说话。按照马西昂的理解，保罗是唯一忠实地保守了基督所创建的新宗教之纯粹性，没有受到犹太影响污染之使徒。旧约应当被完全排除在基督教正典之外。马西昂所给出的基督教正典只有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福音书”（按照他的理解而修订过的第三福音），第二部分被称为“使徒书信”（同样经过修订的九封保罗写给教会的书信，以及腓利门书）。

 

马西昂正典（Marcion’s canon）的发表对基督教会构成巨大的挑战，刺激罗马教会的领袖以及其他坚持“大公”信仰（后来人们如此称呼它）的教会。马西昂正典并没有迫使他们创造圣经正典——在历代基督教会中，已被接受的书卷只有很小的差异分歧，_[4]但是它的确迫使他们更精确地定义了正典。对于他们来说，新时代的著作并不取代旧约正典；神命定二者并存，相互补充。对于他们来说，“福音书”不是只有一卷，而是有四卷，它们包括被马西昂肢解之后发表的那卷福音书的全文。对于他们来说，“使徒书信”包括保罗的十三封信，而不是十封，而且不单是保罗书信，还有其他“使徒”的书信。作为连接“福音书”与“使徒书信”的纽带，使徒行传如今的重要性更甚于前，因为它不仅证实了保罗的宣称，而且证实了最初的使徒们的权柄——马西昂则认为他们是假使徒，是败坏耶稣所传真理之人。作为基督教正典之拱顶石，使徒行传的地位得以确立。像使徒行传这样一卷大公性的著作，正好适合作为大公教会正典的纽带；但它在马西昂之类的宗派性正典（sectarian canon）中，却无立足之地。_[5]

 

此书的这个重要特征，很好地体现在当时人们赋予此书的名称——“使徒行传”——之中。按照现有的证据，这个名字2世纪晚期首次出现在一篇被叫做《第三福音书反马西昂序言》（Anti-Marcionite Prologue to the Third Gospel）的文献中（它也是现存最早将这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都归于安提阿的医生路加之名下的文献）。_[6]“使徒行传”之名（编者注：英文原稿中的“使徒”一词为复数，且带定冠词）也许意在指出，保罗并非（如马西昂所认定的那样）唯一忠实于基督的使徒。即便如此，它给人一种夸张的印象：（除了保罗）彼得是唯一详细记载的使徒。（如果我们简单地将这卷书的名称翻译为“使徒行传”〔编注：此处没有定冠词〕，那么可能指的是彼得和保罗的行传——尽管作者在本书中大多数时候都严格地将“使徒”一词限定在耶稣的十二门徒身上，有别于保罗自己宣称的那个意义上的使徒。）_[7]几乎同时期的另一份文献（《穆拉多利正典》）甚至赋予此书更为夸张的名称。在其中，此书被称为“所有使徒的行传”，_[8]尽管从第1章众人选择马提亚代替犹大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提到十二门徒中大多数人的名字。

 

二、使徒行传的来历和写作目的

 

有些学者根据使徒行传在2世纪中叶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提出它正是为了扮演这一角色，而在这一时期写成（至少是这时才最终定型的）。实际上，有位学者提出，路加福音—使徒行传本来是大公教会编订的一册“福音书—使徒行传”，专门为了应付马西昂异端所编订的“正典”福音书—使徒行传带来的挑战。_[9]在反对观点中，有一种考量特别有分量：使徒行传，甚至路加福音—使徒行传，作为一个整体所预设的历史、地理和政治环境，毫无疑问是1世纪的场景（而非2世纪）。特别是保罗行使自己的罗马公民权以及上诉凯撒，这只能是1世纪的事迹。_[10]

 

我们不能脱离路加写作路加福音的目的，单独来讨论使徒行传的写作目的。尽管存在风格上的差异，_[11]这两个部分仍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有完全一致的写作目的。作者并未让读者随意猜测自己的目的：他在路加福音的序言（应被视为整个两卷本的序言）中明确给出了写作目的。这是作者的原话：

 

 

 

提阿非罗大人哪，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述说在我们中间所成就的事，是照传道的人从起初亲眼看见又传给我们的。这些事我既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就定意要按着次序写给你，使你知道所学之道都是确实的。（路1:1-4，和合本）_[12]

 

 

 

作者本人似乎没有亲眼看见记录于此书中的某些早期历史事件，但是他拥有亲眼看见之人所能提供的信息。他并不是第一位根据其他见证人的叙述来记录历史的人（他或许认为马可的福音书比他的早），但是他声称，自己的记载经过了全面而精确的调查，并将发生的事按照适当的顺序记录下来。_[13]

 

当他说“这些事我既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时，他暗示自己至少参与了一些他所记录的较晚期的事件。_[14]我们很难不把这种暗示的含义与使徒行传中的几处“第一人称段落”联系起来——使徒行传中有些段落（主要是描写保罗和一些朋友一起在海上旅行）采用了第一人称复数（“我们”）的叙述，而不是常见的第三人称复数（“他们”）。_[15]我们可以合情合理地推论，在这些段落中，叙事者是保罗的同伴。这种推论虽然并非毫无异议，_[16]也许在早期推动了传统的形成：这两卷著作的作者是医生路加，即在歌罗西书4:14中提到的保罗旅伴之一。另一方面，传统与“第一人称段落”等内证可能是彼此独立的，因此彼此证实了对方的真实性。这一传统似乎最初出自2世纪被人称为《路加福音反马西昂序言》（anti-Marcionite prologue to Luke）的文献以及《穆拉多利正典》之中，而且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潜入了使徒行传的一两种异文之中。最早的文本并未提及作者的名字，但是西方文本（Western text）的11:28讲述了在奥龙特斯河上的安提阿教会建立之后不久的一个事件，出现了“第一人称段落”（“当我们聚集一处时”），暗示叙事者是安提阿人（因此也证实了《反马西昂序言》对此传统的影响力），_[17]而另一种早期的异文（有可能是同一种）则在20:13“第一人称段落”中提到路加的名字。_[18]本注释接受路加是这两卷著作的作者，同时也注意到，有些学者认为，该作者认识保罗的说法让人难以置信。_[19]

 

因此，路加（从此我们要把他称为作者）宣告说，他的写作目的是给提阿非罗（不管此人可能是谁）一份精确有序的基督教起源的记载，而提阿非罗对此已经多少听说过一点。他急切地盼望提阿非罗可以毫不怀疑地依靠自己交付的这份记录。这部两卷本的第一部分（就是我们所知的第三福音书），本质上是使徒们所见证的耶稣语录、活动、受难、得胜等事工，并由路加本人收集的材料加以充实。_[20]第二卷从耶稣复活的故事开始，叙述了之后三十多年的历史。它追寻了福音从犹大经过安提阿传到罗马的轨迹，以主要的福音使者到达帝国的心脏，在帝国当局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宣告福音为止。

 

但路加要献给提阿非罗的不仅仅是信息。当他写作此书的时候，用他自己的话说，基督教是“到处被毁谤的”（28:22）。许多人怀疑基督教是一场颠覆运动，对帝国的法律和秩序构成威胁。事实上，在那些相信帝国法律和秩序的人看来，基督教从一开始就严重先天不足。其创始人被控煽动叛乱，经罗马总督审判，被公开处死。塔西佗之所以认为基督教是一种犯罪活动，部分依据就是它开始于某个自称是基督的人，他“在提庇留皇帝治下，被总督本丢彼拉多判处了死刑”。_[21]这场起源不祥的运动在罗马行省和帝国本土传播之时，所到之处伴随着骚乱失序。路加想要解决这种先天的不足。

 

路加在他的福音书里，将耶稣钉十字架呈现为一桩严重不公的误判。不错，彼拉多判了耶稣死刑，但是在此之前，他已经宣告耶稣没有犯下被控告之罪，然而迫于压力他不顾自己更好的判断，做出了死刑的宣判。_[22]加利利（耶稣很大一部分公开事工在此展开）的分封王希律安提帕也同意，控告耶稣的罪状根本不值得严肃地对待。_[23]

 

与此相似，在使徒行传中，有不少官员（既有外邦人，又有犹太人）对保罗和其他宣教士相当友好，或者至少承认他们的敌人用来控告他们的理由毫无根据。在塞浦路斯岛上，方伯对保罗和巴拿巴有好感，为他们的信息和行为所倾倒。_[24]在罗马殖民地腓立比，官长因为非法鞭打和监禁保罗与西拉，向他们道歉。_[25]在哥林多城，亚该亚省总督迦流（出自罗马名门）颁布告示说，当地犹太领袖控告保罗的事项属于犹太教内部争端，并宣告保罗没有违反任何罗马法律。_[26]在以弗所城，亚细亚的几位首领是保罗的朋友，而城里的书记官并不认为保罗及其同伴犯了任何公开亵渎神的罪。_[27]当保罗最后一次访问犹大时，前后两任总督（腓力斯和非斯都）都找不到犹太公会指控他的罪证，没有证据表明保罗曾经污秽耶路撒冷圣殿，或者煽动人们对抗帝国。_[28]来访的犹太王亚基帕二世也同意非斯都的看法，保罗没有犯什么该判死刑或处以监禁的罪，如果不是他自己提出要向罗马帝国法院上述，超越了总督管辖的权限，本可以当场无罪释放了。_[29]当他被带到罗马候审的时候，他有两年时间放胆传福音，尽管一直有人监管，但并没有人禁止。_[30]如果基督教如同人们普遍相信的那样无法无天，看押保罗的禁卫军绝不会允许他如此肆意地传福音。

 

那么，人们不禁会问：基督教的推进真的伴随着如此大的争议与混乱吗？路加指控犹大本地和各地行省的犹太领袖们，认为他们才是罪魁祸首。耶路撒冷的大祭司们将耶稣告到彼拉多跟前，一代人之后，他们又将保罗告到腓力斯和非斯都跟前；福音在罗马各个行省传播时，大多数骚乱都是由当地犹太社区引起的——他们不仅拒绝接受得救的信息，而且嫉恨自己的外邦邻居相信福音。_[31]

 

然而，路加在本质上并不反对犹太人。对于他来说，基督教并非一种创新，而是以色列宗教的恰当实现。他花了很多笔墨，想要把保罗描写成一位忠实遵行律法的犹太人。当保罗在耶路撒冷、凯撒利亚和罗马为自己辩护时，这一倾向显得特别明显。_[32]与使徒行传中所记载的其他讲话一样，路加（遵循修昔底德的优良传统）意在重现实际讲话的要旨，_[33]同时又让这些讲话有机地构成他整体的叙事和论证。在这些护教的演讲中，保罗宣称自己相信律法和先知的所有内容，从未违反以色列祖先的规条。_[34]他与控告他之人争论的焦点问题在于复活的信仰：他相信耶稣已经从死里复活，但对他而言，耶稣的复活确认了犹太民族的盼望。他们为何要反对这信仰呢？_[35]这些演讲一点也没有提及保罗那“超越律法的福音”（law-free gospel）——根据保罗的书信，对于那些反对保罗的犹太人或主张遵守犹太律法的基督徒，这是一块最主要的绊脚石。

 

因此，我们有必要研究这样一部护教著作的恰当背景。有一种建议很有吸引力，它指出，使徒行传应当是在公元66年或者不久以后写成的，那时主要指控保罗的犹太掌权者们已经因为反抗帝国的统治而在罗马人心目中完全失去信誉。_[36]不错，保罗当时已经离世，但是对他的指控，特别是对他煽动公开骚乱的指控，此后仍旧不断地被人加在基督徒身上，然而他在事件中自证清白的辩护，可能会对此后的基督徒有所帮助。在那段时间，强调基督徒与叛乱的犹太人不同，他们是一群忠于帝国的公民，这可能是一种相当有效的辩护手段——事实上，正是那群谋反的犹太人一直在费尽心思要诋毁基督教。

 

20世纪早期的阿道夫·哈纳克（Adolf Harnack）_[37]以及60年之后的罗宾逊（J. A. T. Robinson）_[38]论证说，使徒行传（甚至路加福音）里面_[39]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犹太人已经开始叛乱，并最终导致了圣殿和耶路撒冷的毁灭（公元70年），因此认为这两卷著作是公元70年之前完成的。实际上，还有人进一步论证说，鉴于书中也没有提及两个更早的事件（尼禄皇帝对基督徒的逼迫以及保罗被处死），路加福音—使徒行传的成书年代可能不晚于公元65年。_[40]论到尼禄皇帝对基督徒的逼迫，连塔西佗（并非基督徒的朋友）也承认，这是出于皇帝个人的恶意，而非帝国的公共政策。_[41]当尼禄死后，帝国官方指责他已经在记忆和行为上错乱，这可能不过是为了掩盖他对罗马基督徒的逼迫。因此，路加记录其他众多罗马当权者对基督教的友好判决，或许是有意暗示，尼禄的反基督教行为是一位声名狼藉的统治者不负责任地发动的罪行，针对一场无辜的运动。这场运动的清白，已经由罗马政权中许多更高尚的代表广泛地证实。

 

另外，不管保罗被处死是否发生在尼禄的逼迫期间，使徒行传没有提及保罗之死，并不构成鉴定此书写作年代的决定性论据：_[42]在写明保罗到达罗马、自由地传讲福音之后，路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_[43]无疑，保罗到达罗马，为福音作见证两年之久，又牵扯到上诉凯撒的法律程序，一定让从前对基督教不感兴趣的罗马社会各阶层开始注意到它。此后，这种兴趣并未消减，而是不断地维系和扩大，到了图密善做皇帝（公元81-96年）的时候，已经侵入到帝国的最高层。在此期间的任何一个时候，若有一部著作明白、晓畅地给出基督教兴起和传播的历史，同时又合理地回应大众对基督教的各种诽谤，无疑会受到罗马知识阶层的读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听者_[44]——的广泛欢迎，而提阿非罗可能正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此书正面地为基督教辩护之意，在保罗的言辞中最清楚地表现出来。作为一位罗马公民，他并非仅为了自己而向凯撒提出上诉，而是为着整个基督徒群体及其信仰的缘故。

 

除了知道此书大致写于弗拉维王朝（Flavian dynasty）时期（公元69-96年）——可能是这一时期的中段——我们无法更精确地确定使徒行传的写作年代。19世纪末期的拉姆齐爵士曾论证说此书作于公元80年。_[45]尽管这种结论并无确实根据，但至今我们也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可以给出一个更加可能的年代。有一种相当主观的考量，是从作者写作的视角来看待书中的事件，即考察作者在使徒行传中呈现的保罗、彼得和耶路撒冷的雅各三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三人当时都已经去世，使得作者可以更全面地观察到他们持久的成就，而不是像他们尚且在世的时候那样轻易受到他们对彼此看法的影响，那么书中对三人之间关系的描述会显得更加自然一些。毫无疑问，我们从使徒行传中看到的三人之间的关系，与保罗书信留给我们的印象大有不同，对此更合理的解释是：当时他们三人都已经去世多年，彼此的分歧（至少在路加等人看来）_[46]已经不再显得像事发时那么重要。_[47]

 

按照路加的叙事形式，这件著作不可能是为了保罗在帝国法庭上诉听证时作为证词而写的。为上庭而预备的文件可能构成了使徒行传的素材来源，但使徒行传中的许多内容（更不用说路加福音—使徒行传）与庭审听证毫无关系——不管是（一方面）保罗航海沉船的细节，还是（另一方面）贯穿全书的、对圣灵在福音扩张过程中居于支配地位的强调，都与庭审无关。这种强调构成了路加神学主题中一个主要的特征。_[48]另一个特征是他关于救恩历史的理念：_[49]基于基督复活的福音，是神的启示和统治，它在经过漫长的预备过程之后——最早可以上溯自以色列人出埃及（正如保罗在彼西底的安提阿犹太会堂讲道中所提到的那样），_[50]或者更远久的亚伯拉罕蒙神呼召一事（正如司提反在犹太公会前辩护时所说的那样）_[51]——最终达到了高潮。

 

这些强调之处与路加心目中知识阶层读者的关系更紧密，还是与保罗在尼禄皇帝面前听证时的陪审团的关系更密切？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些没什么意思，但是提阿非罗本人以及与他相似的一些人则不同，他们可能已经归信了基督信仰，或者近乎于成为基督徒。无论如何，路加希望清楚地说明这种信仰的传播并非出于人的计划，而是神直接引领的结果。从某种意义上说，尽管这对罗马法庭的上诉没有什么用，却可能有助于路加实现护教的目的。

 

事实上，路加是所有基督教护道家的先驱，特别在向民事当局陈述来证明基督教遵守国家法律这种护教方式上，路加大概是开创者。但是在他的著作中，特别是在使徒行传的几处演说中，也能看到其他的护教形式。于是，司提反的辩护是基督教针对犹太人的最早护教演说，目的是显明：神借着摩西和先知所说的话语，其真正成就不是犹太教，而是基督教。犹太人拒绝福音，与他们拒绝神从前派遣的使者所传的信息并无二致。保罗在雅典的亚略巴古的演讲，是基督徒针对异教徒的最早护教演说实例之一，目的是显明：关于神的真知识不在异教偶像崇拜的虚妄之中，而在福音里面。_[52]他在米利都对以弗所教会长老的告别演说也带有一部分护教的性质，他隐约地回应了基督徒群体中某些批评他的声音。_[53]他在凯撒利亚对较年轻的亚基帕所说的一番话，是他为自己宣教士生涯辩护（apologia）的顶峰。_[54]

 

三、使徒行传中的保罗

 

在他的多封书信中，保罗觉得有必要捍卫自己蒙神呼召和差遣的事实，回击那些质疑此事的人，并且诉诸伴随自己事工的“使徒标记”来支持自己的声明。_[55]他没有必要对那些曾经亲自见过这些标记的人详细地描述这些标记。但是，若没有路加对保罗事工的记载，其他读者在读到保罗书信时，也许无法确定他这样做是否正当。凡是读过使徒行传的人，绝不会怀疑保罗真的是由复活的基督所差遣，作为他手中“所拣选的器皿”_[56]，将福音到处广传。

 

路加写作的首要目的并不是要证实保罗的声明。路加在此书中只是顺便显明了保罗的使命与彼得的使命同样正当，而且两人对于自己的使命也同样的忠心。但是在2世纪，因为马西昂一派倾向于宣称保罗独一无二的重要性，以及其他各方倾向于为了拔高彼得或雅各的地位而贬低保罗的记录，此书的这些次要方面具有特殊的重要性。_[57]例如，德尔图良（Tertullian，又译“特土良”）指出，那些分门结党之人（无疑特别是马西昂一党）拒绝使徒行传的见证，却如此自信地诉诸保罗独有的权柄，这显然是一种自相矛盾的做法。“你们必须首先向我们说明，这位保罗究竟是谁，”他这样对他们说，“他在成为使徒之前是何种身份？他又是如何成为使徒的？”_[58]保罗在自己的书信中对上述疑问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但是在使徒行传成书之后，若需要独立的佐证，人们自然会从此书中寻找答案。但是马西昂一党做不到这一点：使徒行传的确支持保罗，证实了他所宣称的一切，但因为此书也同时支持彼得，证实了彼得所宣称的一切，所以这样的见证不可被接受。使徒行传显明，彼得和其余十二门徒是耶稣基督真正的、忠心耿耿的使徒（而马西昂一党否认这一点），同时也显明保罗的宣教成就不仅与他们相若，而且更伟大。我们在解释使徒行传的时候将会看到，此书的特征之一就是采用了一系列平行的叙事来对比彼得和保罗的宣教事工，_[59]尽管路加从未用两人中的任何一人为标准来衡量另一人所获得的成就。

 

使徒行传记载了保罗所取得的伟大成就，但此书最终达成的积极效果，可能超过了路加当时的想法。通过对比保罗在米利都的告别演说和教牧书信中的证据，我们大概可以推测，在保罗离开爱琴海的宣教工场之后，他在当地——特别是在小亚细亚行省——的影响力有所衰退，他的反对者在教会中至少获得了暂时的胜利。_[60]然而，反对者在引入犹太化倾向的努力上只有很短的时间占据了上风。不久之后（尽管他的教导没有像他所希望的那样被始终如一地理解或应用），保罗的名声就重新得到了稳固，在他曾经传播福音的地区广受尊重。人们开始重视保罗，大体上有两个理由。一个理由是，在公元70年耶路撒冷城被攻破之前不久，城中的教会分散了。另一个更为重要的理由很可能是使徒行传的成书和在爱琴海教会当中的流传——其受众已经超出了路加最初把这部两卷本“历史”著作题献给的那些人。使徒行传的出现，无疑再次唤起了人们对保罗的兴趣。甚至可能如古德斯皮德（Edgar J. Goodspeed）所建议的那样，这有助于激发人们收集保罗的著作，汇编成册在教会中流传。_[61]值得指出的是（其解释众说纷纭），使徒行传的作者在此书中未显露出对保罗书信的认识。_[62]不论这一点还可能表明其他情况，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使徒行传写于保罗书信被汇编成册、为大众所熟知以前。_[63]

 

保罗无疑是路加心目中的英雄。这一事实甚至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释我们通过路加的著作对保罗性格所得到的印象，与我们阅读保罗书信得到的印象之间的差别。因为在保罗自己看来，他肯定不是一个英雄。在使徒行传中，从保罗离开安提阿、深度介入宣教工作开始，他就掌控着整个局面。他总是自信满满，总是得胜。在他的书信中，保罗则常常受到相互冲突的情感之困扰：“外有争战，内有惧怕”（林后7:5）。当有外人进入哥林多教会，在他带领归主的信徒中制造麻烦时，他承认自己没有那些人的自信和自恃：那些人要侵夺因他传福音而信主的人，他却拒绝声称自己有权作为他们属灵的父亲，导致有些人因他的软弱而瞧不起他。_[64]保罗书信中的保罗有着多面的特征。毫无疑问，他有时也坚定地使用自己的权柄，_[65]而这正是路加着力刻画的保罗形象。_[66]但是，即使真正的保罗在性格中有一些我们读到他的书信之前几乎无法想象的特点，路加所刻画的保罗也是一个难以被人忘怀的形象。尽管有其局限性，但路加通过刻画保罗这个人物，为早期基督教的扩展贡献了一份伟大的记录——实际上是独一无二的记录。事实上，他的叙事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宝贵的史料。_[67]

 

如今世界上有许多地方将基督教视为一种欧洲的宗教，这可能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但是，一种兴起于亚洲的信仰是如何融入欧洲文明，而没有融入亚洲文明的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无疑是，在神的护理之下，这个信仰出现之后30年间，其主要的信使和宣教士是一位罗马公民。他看到罗马帝国的各个战略中心与交通系统可以用来为基督的国度服务，于是在这些战略要地建立教会，并沿着交通要道传播基督教信仰。“短短十年间，圣保罗就在帝国的加拉太、马其顿、亚该亚和亚细亚四个行省建立了教会。在公元47年之前，这些地方还没有任何教会。但在公元57年，圣保罗却俨然宣布，他在这一带的事工已经完成，能够计划去更远的西部宣教，一点也不担心他走了之后，所建立的教会可能因为缺少他的指导和支持而消亡。”_[68]

 

而路加正是记录这一事业的历史学家——这是世界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事业之一。他清楚地说明了这一事业是如何成就的。“大体而言，保罗的活动以某些中心城市为基地。他从这些基地出发，完成或远或近的旅行，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一个行省迁徙到另一个行省。”_[69]这些中心里的第一个就是大马士革，他从那里（根据保罗在加拉太书中的叙述）进入纳巴泰人的阿拉伯。如果没有（根据路加的记载）得到神的指引，提醒他不要住在耶路撒冷，他的下一个中心会是那里。于是，他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大数，该地为他向叙利亚和基利家联合行省传福音提供了便利的基地（同样，我们的资料来源还是保罗自己在加拉太书中的叙述）。接着，他又依次以奥龙特斯河畔的安提阿、哥林多、以弗所和罗马为基地，在各处停留了长短不一的时间。_[70]从他所写的书信中我们可以片段地看到，他在一个接一个的中心工作，沿着从一个城市通往另一个城市的道路传福音所取得的成就。但是，在前后连贯地记录保罗的活动上，我们需要感谢的是路加。_[71]没有他的记录，我们所拥有的信息将贫乏得难以想象。即使有了使徒行传，我们对于保罗的宣教生涯仍然有许多未知之处，但若没有这本书，未知之处还会多得多。

 

四、参考文献

 

（一）版本和注释（使徒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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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lhausen, J., Noten zur Apostelgeschichte, NGG, phil.-hist.Kl.(1907), pp. 1-21

 

Wikenhauser, A., Die Apostelgeschichte und ihr Geschichtswert (Münster: Aschendorff, 1921)

 

Wilckens, U., Die Missionsreden der Apostelgeschichte, WMANT 5.2(Neukirchen/Vluyn: Neukirchener Verlag, ₂1963)

 

Wilcox, M., The Semitisms of Act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5)

 

Willi, H., Am Urquell: Die urchristliche Gemeinde in Jerusalem (Basel: Gaiser, 1945)

 

Williams, C. S. C., Alterations to the Text of the Synoptic Gospels and Acts (Oxford: Blackwell, 1951)

 

Wilson, J. M., The Origin and Aim of the Acts of the Apostles … with an Appendix on Codex Bezae (London: Macmillan, 1912)

 

Wilson, S. G., The Gentiles and the Gentile Mission in Luke-Acts, SNTSM 23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3)

 

Wilson, S. G., Luke and the Law, SNTSM 5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Yoder, J. D., Concordance to the Distinctive Greek Text of Codex Bezae, NTTS 2 (Leiden: Brill, 1961)

 

Zeller, E., The Contents and Origin of the Acts of the Apostles, Critically Investigated, I, II, E.T.(London/Edinburgh: Williams & Norgate, 1875, 1876) (See also Overbeck, ab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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